半開的窗
那天的團體活動很簡單:氣球傘,各色球體在傘面上滾動、碰撞、散開。帶領者把球一顆顆丟進去,邀請參與者去專注球的顏色、觀察這個流動的軌跡,並且問自己,此刻,是哪個顏色抓住了自己的眼睛。接著,帶入的主題是:畫出原生家庭給自己的負面影響。
黃色——對他而言是代表溫暖與陽光。
紅色愛心形狀的球——代表溫暖的愛與熱情。
會發出鈴聲的小球——引起她的專注與敏銳度。
有意思的是,這三者所喚起的感受,都是正向而柔軟的,包括有溫暖、愛、專注。而真正讓他感到不安的,反而是「怕撐不住、怕掉出去」這個過程本身的重量,不是任何一顆球的顏色。
也許可以停在這裡,留一個開放的問題,而不急著給出答案,那份「扛住」的責任感,是從哪裡開始學會的?而當她終於能允許自己專注在黃色的溫暖、紅色的愛、鈴聲上時,那個總是在擔心掉東西的自己,是不是讓自己學習要接住?
第一張圖:當事人畫了一個圓。最外圈是藍紫色,一圈一圈疊繞著,那是憂鬱的顏色,是原生家庭的框限所留下的情緒,包覆著整幅畫,像一層無法輕易穿透的邊界。但圓的中心,不是傷口,而是結晶。粉紅、橘黃、翠綠、紫,層層疊疊地捲進核心,是已經生成中的寶石。那是限制沉澱後、被消化後所留下來的智慧的結晶。
半開的窗露出亮黃色,是陽光的顏色,也讓底下第一張圖裡的結晶可以穿透的出來、被看見。乍看之下,這像是「陽光照進了黑暗」的療癒敘事。讓當事人能有機會澄清了一件更重要的事,人總會有自己想要隱藏的一部分,而這並不需要被完全打開。
全開,反而是一種沒有安全感的展現,好像要證明什麼、要說服誰,好像不攤開所有東西就不算完整或真誠。他選擇的是半開:剛好讓核心的美被看見,卻不需要把整個內在攤在所有人眼前,任人檢視。個人的隱私不需要全然的釋放、展開、甚至裸露。保留一部分不被看見的權利,本身就是一種完整——不是防衛,而是知道自己是誰,不需要靠全部攤開來證明。
榮格的陰影回頭看,這整個歷程其實是在跟自己的shadow(陰影)對話。榮格說,陰影不是需要被消滅或曝露在陽光下,而是自我完整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真正的個體化,不是把陰影全部撒在光下審視,而是它知道它在那裡,允許它保有自己的深度與暗面,同時仍然帶著它,活出完整的自己。
半開的窗,或許正是與陰影相處最誠實的姿態,不否認它的存在(而那圈藍紫色始終都在),不假裝已經全然穿透它(窗只開了一半),但也不再被它全然籠罩(核心已經智慧結晶,已經有了自己的光)。有些秘密,不是因為羞於見人才被藏起來,而是因為它們是屬於自己的,本來就不需要交出去,才能證明自己走過了什麼、成為了什麼。